东华公主 同

　　东华公主

　　站在宰相的位置上，刘真有些忐忑不安。

　　他取代赵廉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。站在这个位置上与另外几位宰相决议朝廷大事，也不是第一次了——但是今日，还是有些不安——因为，今天，是他第一次使用权谋——十天前，他上了一个奏折，要皇帝召回琼崖知州，另行安置。因为，梅洛在琼崖一做就是六年，已经当了两任知州；琼崖又是紧要位置，让一个人担任如此长时间的知州，与理不合。

　　幸好三年前自己就曾提起过此事……刘真想着，不免有些暗自庆幸。三年前因为朝廷手中没有合适人选，自己当时也是户部尚书，不能干涉吏部事务，轻飘飘上了一奏折后朝廷不加重视，自然也就没有了下文——当时自己也巴不得让梅洛继续留在那个位置上。

　　现在看来，当初那个奏折，再加上十天前那个奏折，却当真是自己的救命符了。

　　今日宰相开会，就要讨论这个问题。

　　赵云如看了刘真一眼。刘真脸上的紧张神色让他觉得好笑。这个刘真，心里还很舍不得呢。那个梅洛，到底是他的人啊。虽然是人之常情，却也难免让人看轻。这刘真，不知想好后继人选了没有？

　　多半已经看好后继人选，才会如此主动的要将人叫回来吧。

　　呵呵，这些年，谁不看着这个位置呢。当年让刘真捡了个便宜，还不是因为众人手头都没有合适人选？如今六年过去，谁都早就做好准备了。赵云如手里就有好几个名字，推荐上去，都保证可以将琼崖之事办好的。与郦君玉同年的那邱清张悦几个人，年年考绩都是优等；琼崖出来的或者曾经在琼崖呆过的人里，也有不少在地方做得相当出色——这些人，都可以看做是郦君玉的弟子了——其实，自己何尝不是郦君玉的弟子？其他人手里，估计也还有几个名单——到时候一场争夺……

　　赵云如想着，是不是要趁着这个机会，建议皇帝将郦君玉叫回来？翰林学士，本来就该呆在朝廷里。只是……看着刘真的位置，赵云如不免轻轻叹息了一声。

　　郦君玉，本来应该呆在宰相的位置上。但是，翁婿一起做宰相，元朝断断没有这样道理。并且，刘真已经将那个位置给占了。

　　说起刘真，赵云如打心眼里有些瞧不起。不是就诚恳厚道一些吗？这样的官员，天底下多的是。能够站到这个位置上，还不是因为那个“皇上旧人”的关系？

　　不过，同样是皇帝的旧人，郦君玉的运气，好像就比不上刘真了。想到这里，赵云如未免有些郁闷，人生的际遇，就是这么奇怪。这刘真没有什么才能，只凭借的老实肯干一条，十多年来，一步一步，才四十多岁，就坐上了宰相的位置；而郦君玉，有着惊世之才，却也只能恪守着官场的游戏规则，起起落落——虽然年未三十便成为封疆大吏是本朝所未曾有的，但是站在另外一个角度来看，何尝不是人才的浪费呢？

　　铁穆微笑着看着群臣：“昨日刘卿家上书道这琼崖知州，本应该三年一换。如今梅洛已经连任六年，再连任下去，与理不合。所以，今日召见众位卿家，当讨论这继任人选。毕竟琼崖情况，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，不可粗忽。”

　　这话音一落，却见徐康上前，道：“正是如此。臣以为此人可担任此职。此人眼界开阔，行事亦不拘泥一格，在地方多年，亦颇有开拓之风。”说着，将手里奏折送上——他居然连名字资料都准备好了。

　　铁穆打开，扫了一眼，说道：“秦连玉？”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。

　　梁尔明略一沉思，上前道：“臣以为，此人开拓有余，守成不足。在地方三年，多有冒险之举。如今琼崖地方，不需要多加开拓。”

　　铁穆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梁卿家可有什么合适人选？”

　　“臣手头并五合适人选。”出人意料，梁尔明居然来了这样一句，“臣以为，如今琼崖形势虽然明朗，但是处理起来事情却不轻松。臣手头并无可绝对信任的人选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铁穆略略有些失望，但是又有几分欢喜，道：“刘卿家手头可有合适人选？”

　　众人眼睛，一齐望向刘真，不知他会举荐什么人。

　　刘真上前一步，说话：“皇上，臣手头虽然也有人选，但是臣以为，前一任知州既然为臣所举荐，下一任知州就不该由臣来举荐，否则就不合朝廷制度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铁穆不由连连点头，梁尔明也露出赞赏神色，而赵云如却不免有些诧异，徐康却在心底暗叫呆瓜。赵云如看着情况，上前说道：“臣举荐四川眉山知县邱清。”

　　“邱清？”铁穆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熟悉，便问，“这个邱清，是哪里人氏？是进士出身吧？”

　　梁尔明说道：“回禀皇上，这邱清，是山东人氏。前些年学生被煽动闹事，这邱清与郦君玉等人一道，一力劝阻，颇立功劳。”

　　铁穆点头，说道：“这就是了。朕记得那年见过的。他当年与郦君玉住在同一个客栈里。”笑道：“梁卿家对这邱清也颇为熟悉，对此人有何看法？不知此人是否可以担任这个职务？”

　　梁尔明略一沉思，道：“臣以为，此人思路并不拘泥，在地方多年，多有试验；虽然多有变革之举，但是却都非常重视求稳。当是合适人选。”

　　铁穆见梁尔明也是赞成，道：“此事就这样决断吧。等会知会吏部，叫吏部发文。——那梅洛召回来，却不知给他安置什么位置为好？”

　　徐康看了刘真一眼——现在刘真的帝宠不衰，自己没有必要处处与他作对，当下说道：“梅洛琼崖六年，虽然没有多少开拓之功，但是守成之功，也是人人共睹。臣以为，皇上当给翰林侍诏之职，当使立侍左右，以备皇上咨询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人人变色。徐康这提议，却是有些过度了。梅洛是有功劳，徐康这个提议，却是明摆着要用梅洛做后备宰相了。那梅洛功劳还不至于大到这般地步了吧？

　　刘真上前一步，说道：“臣以为，梅洛虽然有些微功，但是那都是遵循皇上之教，因循郦君玉旧例，照章办事而已。如若用其为咨询，其才智却未免不足。皇上当派他去其他地方任职为好。”

　　铁穆心情甚是愉悦，笑道：“你凡事不偏不袒，便叫朕放心。”这话就是极高的赞誉了，刘真慌忙跪下，说道：“臣不敢担当皇上此语。”

　　铁穆笑道：“有什么敢担当不敢担当的，朕说的难道有错？”

　　却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一个太监匆忙跑进，甚至没有任何通报！进了殿堂，才跪下禀告：“皇上，琼崖来的消息！”

　　太监的禀告非常简单，却叫大殿之中人人变色！

　　刚刚站起来的刘真又立即跪下！“臣举荐人不当，皇上治罪！”

　　铁穆恼怒的看着刘真，道：“你荐的好人！居然……”想起方才的赞誉，又沉重的叹了一口气，说道，“此人也是朕当初考较过的。就是没有想到他居然有这等狼子野心。也怪你不得。错在朕身上。你起来吧。”

　　众人万万没有想到这皇帝居然当众检讨自己，不由都有几分诧异。梁尔明脸上，便显露出赞赏的笑意。不过这都是片刻之间的事情。梁尔明看着皇帝：“皇上，现在不是检讨谁过失的时候。现在的紧要事情是：派什么人，调遣什么军队去，用最快的速度平叛！”

　　“皇上！”老尚书金声颤巍巍跑进——听到这样的事情，他差点晕倒了——自己最得意的弟子，居然成了美人计的俘虏！这番失职之罪，自己如何担当？

　　跪倒在地上，金声泪眼滂沱——人老了，就难免脆弱了——“皇上，治罪！”

　　“老尚书，你且起来。”对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人，铁穆是拉不下脸的，“权桢此错，与老尚书关系不大。老尚书，你且不必为此请罪——朕不会因此怪罪的。老尚书，你且看看，如今形势，如何处置才好？”

　　金声站了起来，慌乱之下，期期艾艾，却是说不出话。

　　赵云如上前一步，说道：“臣以为，现在的紧要事情，一个调兵，二是选将。福建湖广，都有乡兵可以调派；我们京师，也有御林卫空闲。只是这将领人选……”

　　众人都知道赵云如头疼的是什么。不错，将领人选，是个大问题。

　　前些年曾经开办过武举，也选拔上一些人才。但是，这些人才，大都都集中在蒙古沿线。留在临安的人，少之又少。而且现在蒙古事情虽然安定下来了，却还需要人手。如果轻忽，万一有变，那前面所做的，就全部付诸东流。

　　再者，到河北甘肃那一带去调人，时间上也耽搁不起。

　　铁穆眼睛看着金声：“调派乡兵，只能作为辅佐。主力还是要御林卫。老尚书，你手头，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？”

　　金声说不出话来；好久才说道：“是有合适人选，不过都安置在海防里，现在也没有消息……”

　　没有消息，很有可能，是被梅洛囚禁起来或者干脆收服了。铁穆冷冷哼了一声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众人都看出铁穆脸色不善。谁都想为君王解忧啊，但是——将军人选，不是说说就能够拿出来的。兵不好带，仗不好打，打了个败仗，那就是大事了。

　　刘真低头站在一边，一直不曾开口；见殿堂里出奇寂静，想了想，终于定下神来，说道：“臣想举荐一个人，以赎臣当日之失。”

　　铁穆看着刘真：“你有什么合适人选？”

　　刘真道：“只是要用此人为帅，皇上还需要有过人的胆量。”

　　铁穆不由皱起眉头，说道：“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　　刘真略顿了一顿，说道：“东华公主。”

　　刘真声音不响，却是在众人耳边，响起了一个惊雷！

　　东华公主！

　　不错，东华公主!

　　东华公主当年占据吹台山，最擅长攻城与游击。老弱百姓，居然被她带成一支铁军，就足见她的能耐。

　　但是，有一个关键——东华公主卫勇娥，是一个女子！

　　女子！

　　虽然这个女子，曾经率军死守东华门，在临安百姓中留下了一段佳话；但是，那是在别人不知道她是女人的前提下。

　　而现在，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女子。还用女子为帅，难免被人笑话。

　　铁穆沉吟道：“东华公主……”

　　卫勇娥对他忠心，当年就是她带人救了自己一命。但是，用女人……沉吟着，眼睛转向众人：“诸位爱卿以为如何？”

　　众人都没有说话。片刻之后，徐康终于说话：“皇上，用女子为帅，此事不可行。”

　　两个兵部侍郎对望了一眼，其中一个终于上前：“皇上，男主外，女主内，已成为定规。用女子为帅，颠倒阴阳，恐怕不吉。再者，天下得知，恐为笑谈。”

　　在场人，也有几个站出来附和。

　　“不吉也就罢了。笑谈……”铁穆何曾不知道这个道理？眼睛望着臣子们：“可有更合适人选？”

　　赵云如上前一步，说道：“臣以为，皇上可以用东华公主。前朝也有平阳公主带兵镇守娘子关的佳话，而民间也有穆桂英挂帅的传说。由此可见，用女子为帅，民间是可以接受的。”

　　“可是，女子文弱，战争乃是血腥之事。用女子为帅，不吉的说法也就罢了，女子为帅，如何能保证战争的胜利？”

　　“女子素来有文弱者，但是并不包括东华公主。”赵云如说话并不客气，“东华公主能耐，人人皆知。当年死守东华门，谁说她文弱，见不得血腥？何况东华公主素来知道兵法，又有谁比她更熟悉海战？”原来，卫焕就是非常熟悉海战的。东华素来秉承家教。

　　“女子为帅，下属士兵，都是男子，可会安心服从？”

　　“士兵之心，只服从比自己强大者。东华公主虽然是女子，但是当年东华门一战，却使她名扬天下。士卒之中，崇拜其人者，大有人在。东华公主若是不能收服士兵之心，更有何人可以收服？”说话的是刘真。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不断有人提出质疑，赵云如与刘真也不断反驳——这一场论战，竟然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！

　　铁穆实在不耐烦，忍不住打断道：“你们可有什么比东华公主更合适的人选？”

　　徐康看了赵云如一眼，上前道：“臣同意举荐东华公主出征平叛。”

　　梁尔明似乎有些想说话，但是又说不出；片刻之后才说道：“皇上，如今琼崖事情，关系到国家根本；而用女子为帅带来的……却只是末节。臣以为，皇上当先解决紧要问题；而这些末节，不当考虑。”

　　这也就是说，四个宰相全都同意用东华公主为帅了。铁穆眼睛在金声脸上掠过——这个老人脸上，依然是一副茫然无助的神情。不由暗自叹息，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也顾不得千古笑话不笑话了。刘真，你来拟旨！”

　　刘真很快拟好旨意，读了一遍，铁穆听罢，也觉得满意，道：“这就下去颁旨吧。”叫来李求福。

　　却看见梁尔明上前一步，说道：“皇上，东华公主带兵出征，这禁军卫……”

　　众人都是一怔，随即明白过来。东华公主的丈夫是谁？禁军卫指挥使李玉飞。东华公主带走御林卫，李玉飞带着禁军卫——这临安的军权，都在他夫妻手里了。这与理不合，也不是安全的策略。

　　铁穆自然是不相信李玉飞夫妇会做些什么事情的。但是国家的规矩，却不能随意改变。否则今日破例就有明日破例，大家都破例，千里之堤难免溃于蚁穴。当下点头道：“梁大人考虑的正是。既然如此，暂时免除李玉飞的指挥使职务，等东华公主班师之后再恢复原职。至于禁军卫事务，就由原先的副指挥使元成先代理。”

　　刘真答应着，一边又急忙动手，拟定了第二份、第三份旨意。

　　脸上虽然没有任何紧张之意，但是心底，却是砰砰乱跳，怎么也按捺不住。

　　举荐东华公主的真正目的，就在李玉飞！就在李玉飞手中的军权！

　　刘真知道，一旦自己举荐成功，为了规矩，也为了国家稳定，皇帝一定会暂时解除李玉飞的军权。既然是暂时解除，那这军权，顺理成章，就会落到元成先的手里。

　　元成先，那是刘家旧人！或者说，那元成先，是他刘真的人！

　　禁军卫落到元成先手里——那么，天子四卫，只剩下临安卫与天机卫了。天机卫不要说他，调开临安卫，也不是很难的事情……

　　……

　　皇帝的圣旨传到武威侯府的时候，李玉飞正与东华公主闲话。两个人的膝盖上各爬着一个孩子；还有一个大的，坐在一边，正兴致勃勃读他自己的小人书。小人书是一种带画画的书，郦氏印书坊与玉凰山学院的出产。孩子一边看着图画，一边费力的根据拼音识别上面的汉字。拼音？不错，玉凰山学生发明的一种注音符号，比原来的汉字注音方法简单多了。

　　听到皇帝的圣旨到来，两人都是吓了一大跳。接了旨意，李玉飞脸上不由露出微笑：“公主，倒是要恭喜你了。”

　　东华公主却沉默了。胸中翻波涌浪，半日说不出话来！

　　几年了？

　　自从身份泄露，嫁给李玉飞做了妻子后，自己只好收拾性子，安分守己，相夫教子，做一个好妻子，做一个好母亲，做一个好女儿。

　　人前温婉，人后和顺，人人都忘记了，眼前这个温柔和淑的女子，曾经手握重兵，曾经叱咤风云。

　　然而，卫勇娥自己，却是一直不曾遗忘那段过往。过去的梦想，过去的豪气，常常无端的进入梦中；梦中醒来，却依旧是纱帐低垂，闺房华丽……丈夫孩子的鼾声，在自己的耳边，均匀的响起。

　　多少次，也曾在梦中低低哭泣；然而醒来，看着丈夫，看着孩子，却也只能无奈叹息。也许自己人心太不足，所以才会胡思乱想吧？

　　金戈铁马，恍如一梦。

　　好久才低声说话：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
　　“有什么对不起的。”李玉飞搂住了妻子，“你与我是夫妻，夫妻本来是一体的。我有这个身份，本以为皇上此生不会重用；没有想到，皇上居然让我掌握禁军卫，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。没有想到皇上居然有这般肚量，肯将这么大的重任交给你。你一定要……”

　　话，终于说不下去了。卫勇娥注视了丈夫片刻，好久才说道：“你的心事，我都明白。你放心，我断断不会丢了我们家的脸面。”

　　李玉飞松开妻子，收拾行李去了。卫勇娥要来帮忙，李玉飞却说道：“你先去与岳父岳母说一声吧。收拾的事情，有我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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